如何过好这一生 · 北岸札记

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这是朱自清《匆匆》的结尾。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学生，仍然记得当时这段话给我的冲击。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作为地球上几十亿人类的其中之一，我的一生在浩瀚的宇宙中既渺小又短暂，到底为什么要走这一遭啊？

或许是为了快乐吧？还是小学生的我很快得出这个答案。但这却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何度过这一生，才能让我的快乐最大化？

初中的我会坚定地告诉你，只要每天能打游戏，那就是最快乐的人生。后来上了大学，父母不再限制我打游戏，我终于实现了游戏自由。几年后，游戏渐渐不像小时候那么有趣了。再后来我迷上了滑雪，每天上班看滑雪视频，人在办公室心早已飞到了山上。然后我搬到了离雪场开车只要十分钟的地方，实现了滑雪自由。可几年之后，再也不会出现因为第二天要上山而前一天晚上兴奋到睡不着的感觉了。现在我每天因为担心被 AI 取代而焦虑，心想要是财富自由该有多好。可是等财富自由之后，我真的就能永远快乐吗？恰恰相反，许多财富自由的人在习惯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之后，反而陷入更严重的存在主义危机。人的一生就像一只眼前永远吊着胡萝卜的驴，永远在追那个“彼岸”，却永远到不了。

西西弗斯的诅咒

无论你多么”成功”，一辈子注定无法满足。

这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结论，是被写进基因的生物学事实。在科学上它有一个名字：Hedonic Treadmill——享乐跑步机。快乐被两种激素掌管，多巴胺负责让你”想要”，内啡肽负责让你”喜欢”。问题是，想要的回路可以无限持续，喜欢的回路却被设计成几乎一闪而过。

盼了一年的旅行，最兴奋的是出发前一晚。旅行结束，多巴胺立刻撤退，不是回到出发前的状态，而是跌到比正常水平还要低的位置。一个压根没去旅行的人此刻反而比你平静，因为他的基准线没有被拉高过。然后你开始期待下一段旅行。如此往复。

你的大脑不在乎你快不快乐。它只在乎你别停下来。

从进化的角度看，这套机制有它的理由。一个吃饱了就满足的原始人会停止觅食，停止警惕，停止交配，活不过第二代。自然选择留下来的是那些永远觉得不够的个体——永远焦虑，永远饥渴，永远想要更多。

但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人类文明会永远停留在狩猎采集阶段。那时候人少动物多，原始人过着比现代人更悠闲的日子。事实是，这套”永不满足”的机制做到了远超生存的事——它是文明不断前进的引擎。马斯克卖掉 PayPal 套现一点五亿美元的时候才三十一岁，已经财务自由。如果他的多巴胺系统在那一刻满足了，就不会有特斯拉和 SpaceX。身价万亿，他却愿意睡在工厂的地板上。他跟你我一样，眼前永远吊着一根胡萝卜，只不过他的胡萝卜从”赚够钱退休”变成了”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

人永远无法满足这件事，对人类这个物种来说是祝福，对个体来说却是诅咒。

宙斯惩罚西西弗斯，让他在冥界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每次快到山顶，石头就会滚回山脚。于是他只能重新开始，永远重复。

我们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巨石永远在接近山顶时滚回原点。

讲到这里，很容易滑向一个消极的结论——既然石头永远会滚回去，我还推它干嘛？每天躺着刷短视频不是更香吗？

可惜，不推石头的人生只会更痛苦。

反向定律

Mark Manson 在他的书里提过一个他叫 The Backward Law 的概念：

追求正面体验本身，就是一种负面体验。接纳负面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正面体验。

你越把”舒适、快乐、成功、被认可”当成人生目标，你的大脑就越会不断提醒你——我现在缺少这些东西。你越是拼命想变有钱，就越会觉得自己穷，不管你实际上有多少钱。你越是拼命想变漂亮，你就越会发现自己丑，不管你实际长什么样。你越是拼命想要被爱和认可，你就越孤独、恐惧，不管身边站着多少人。越是拼命想回避困难，每天躺平刷短视频，空虚感反而越重，直到失去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

西西弗斯最悲惨的地方不是劳动，是他认为自己的劳动没有意义。

可是意义感完全取决于他怎么看待推石头这件事。如果意义只来自”把石头推到山顶”，他注定在空虚中度过一生——多巴胺的机制保证了他永远到不了那个山顶。升职加薪的快乐撑不过两周，接下来面对的低落期反而会比没发生加薪的人更深。

但快乐不一定来自山顶，意义感也不一定来自任务完成。

值得推的石头

那怎么找到那些值得推的石头？

一个被问烂了的问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太廉价，因为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好身材，被人尊重，财务自由。一个更有用的问题是：你更愿意为什么东西承受痛苦？

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长期投入，不是看它成功时有多光鲜，而是看它失败、重复、无聊、没人看见的时候，你是否仍然愿意继续。想要好身材的人很多，能连续几年坚持训练和控制饮食的很少。财务自由也一样——压抑自己的物欲，研究财报的枯燥，亏损时的压力，在整个市场都嘲笑你的时候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这些痛苦大多数人不愿意承受。做自媒体更残酷，绝大多数创作者在无人问津一段时间之后就放弃了。

但是人生的意义感，往往来自于这些接纳负面体验的过程本身。

我滑了十几年的雪。最开始那几年的狂热早就消退了，但我仍然在不停地摔倒、爬起来、练新动作。记得有一个晚上，下着大雨，我和朋友在雪场练公园，摔得浑身是泥，淋成落汤鸡。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晚在练什么 trick 了。但现在翻手机相册，看到那天晚上拍的照片——那就是我理想生活的样子。让我坚持滑下去的不是物质回报，甚至不是进步这个结果，是那种摔完爬起来、和朋友一起，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的过程。

我的 YouTube 频道做了快十年，观看量和粉丝数惨不忍睹。如果是结果驱动，早该放弃了。但从一开始拍滑雪视频，到最近转型成文字博主，每次剪完一条视频发出去，明知道不会有几个人看，心里却有一种很难描述的踏实。写这篇文章也一样——这个选题我想了五年，一直没敢动笔，总觉得自己文笔和阅历配不上这个对我很重要的话题。真正开始写的时候才发现，把脑子里想了很久的东西变成文字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值了。发出去有没有人看，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这些都是我愿意承受的“痛苦”。接纳负面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正面体验。

所以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小时候的我以为答案是游戏，滑雪，财务自由。

我现在的答案总结成一句话：接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满足的现实，找到那些值得推的石头，主动接受那些负面体验，然后享受推的过程。

仅此而已。

这篇文章聊的是游戏、滑雪、财富自由这些利己的人生体验。下一篇我想聊聊只追求利己体验的局限性，以及解药是什么。感兴趣的话，欢迎关注我的频道。

你有没有什么即使没有回报，也愿意一直推下去的石头？评论区聊聊。